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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《酹江月》 末章

酹江月 | 作者:半帆烟雨 | 更新时间:2019-10-06 11:50: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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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《酹江月》 末章01
 
    鲜血从多处伤痕汨汨渗出,左肩上渗出的血从肩头滑落至指头,圆珠般鲜红晶莹的血滴悬在指尖,然後滴落入土,一路走来,脚边的红艳不曾止过。
 
    数度,黎月几近晕厥,身躯不支地颓倒在路途中,是坚韧的意志守住了一丝意识,虚弱地挣扎着爬起身,颠颠晃晃地朝着河岸旁那矮屋而去。
 
    眼见那矮屋已在前方数十步的距离,而方才自己离开前正坐在屋前拣选药材的老人依旧在那儿,弯着身的佝偻背影质朴中带着一点难以透彻的神秘。
 
    「师、师父……」黎月以绞碎残破的嗓音唤着,三步并作两步地加快脚步上前。
 
    门前老人似是感知到身後黎月的靠近,他从地上站起、转过身,看着伤痕累累、染血斑斑归来的黎月。
 
    「阿月。」老人沉沉唤了声,在黎月走到自己跟前终於不支颓倒时,从容地伸出手扶住她倒落的身子。然那沉稳淡定依旧的眉宇以及面容,镇静得好似一点也不意外为何黎月出去采药草,却满身是伤地回来。
 
    老人扶在黎月的腰侧,审视了她的伤势,俐落以指劲迅速点了左X附近几个X道,止住了上身许多伤口接连失血,而後方将她搀到屋内。
 
    将黎月的身子靠着墙缓缓放下,老人转过身欲往药箱处拿药,却被一个虚弱的力量拉住了衣角。
 
    「阿月,你伤得重,先别用力。」老人微微皱了眉,转过头看着身後仅馀稀薄意识、面色苍白的黎月。
 
    「师父,求求你……救、救救江楚……」黎月的脸虚弱且痛苦得纠结,然揪住老人衣角的手却不肯松开,「江楚他……想起来了,一切都、都想起来了……求师父……再、再救他一次吧……」
 
    「阿月,别再使力了,这样血止不住的。」老人歛眸,淡淡地说,随後将黎月揪住自己衣裳的手拉开,安放在她身侧,迳自走到药箱去了。
 
    再走回黎月身边时,老人手上已然多了一瓶药酒、一困白纱、几条长巾,以及一个瓷瓶。
 
    「师父……我求你了……」黎月见老人不理会自己的哀求,挪动身子,连忙要下跪,一个抽噎,两行晶莹的泪自眼角滑出,炙烫过她憔悴的面颊。
 
    老人眼明手快地扶住黎月的身子,将她押回墙上靠稳,随即蹲屈在地上,扭开酒瓶的棉塞,微倾瓶子,在棉塞上沾湿了些许,随即,透过衣裳割裂的开口,轻轻擦拭月身上的一道道伤口。
 
    「嘶──」那沾了药酒的棉塞一挨上伤口,顿起万针扎刺的细密疼痛,黎月皱紧了眉头,低呼出声。
 
    「嗯……右肩脱臼,双肩、X前、腰侧皆有刀伤。」老人迳自检查着黎月伤势,一一细数着受创之处。「阿月,我要帮你接回右肩关节,会有些疼,你忍着点。」
 
    「师父,我不要紧的……快救江楚……」黎月虚弱地摇着头,不在乎自己如何,「师父能救他一次,定能再救他第二次──呃──」
 
    在黎月哀求同时,老人一把握住她的右上臂,迅速向外一拉,随後又用力往上一推,一声「喀啦」如弹指般的响亮声音,黎月感觉一股剧烈的拉扯疼痛,右臂彷佛被重重扯断随即又被狠狠塞入空了的右肩之中,她咬紧了牙关闷哼一声。
 
    老人顺着肩膀处之骨络轻抚,确认关节已然接妥後,复到外头方才挑拣药材之处拿了一些药草,放在一旁的石钵中捣了一会儿,方拿起一旁的白纱,将药草带汁的碎末在摊开的纱布上铺得平整後,对折包起,如此反覆做了几个,浓绿色的汁Y在纱布上渐次扩染,将药末包覆好後,老人拿起了其中一个敷在黎月X口的伤口上,又拿了另一个敷在腰间,才抽出一条长巾紧紧地包缠束住、将那些敷药固定在伤处。
 
    黎月气力放尽,怔怔看着老人从容细腻且有条不紊的动作,只见她的唇微微努动,欲言之样,「师父……」
 
    然一句话未说完全,老人便先开了口,「阿月,为了江楚,这些年你忍得很辛苦吧?」
 
    听清老人的话,黎月先是一愣,敛下眼眸,然後扯动了嘴角,虚弱的嗓音此刻听来更为飘忽,「怎麽会呢?一点……也不辛苦的。记得江楚受伤那时,师父您说……只要还记忆着,便算是活在自己的生命当中。只要我还能把江楚记得清清楚楚,即使想到他时心口会痛、即使身边没了他後寂寞得让人难受……他都还留我的生命里,直到我死,都不会离开……这样,怎麽会辛苦?」
 
    「三年前……我只觉得,记得太清楚,原来也是一种痛苦。可是现在……虽然痛楚依旧,却觉得能够这样记着他、能时时想起他,已经很幸福了……」黎月指尖轻轻抚上心口方被老人包扎完毕之处,隔着紧束的白巾,感觉到微弱的跳动。
 
    江楚虽然不在她身边了,可是他会一直活在这里。
 
    老人转向包扎黎月双肩处的伤口,一面默默听着,行医多年,看惯了爱恨嗔痴、生死别离的那双淡然的眸中,总让人看不出真正的心思。
 
    「你既然这麽爱他,那江楚记起了一切,你不是该开心麽?」
 
    黎月怔愣半晌,神情有些迷茫,「说不开心……是骗人的,三年来,有无数次我总在心底偷偷奢望,奢望江楚能想起我,虽然是奢望,可是有的时候,奢望得心都疼了……可是当他真的想起时,又觉得好恐惧,怕我又要害了他……师父,我真的好害怕……这三年来,太常梦到他当初倒在我身上的那一幕……这世上,还有什麽事情,能比自己所爱之人却因自己而死更让人心痛、更让人觉得不堪呢……」
 
    这一刻,黎月忽然想起幼时,自己所惊见的、父亲握着剑C在母亲心口的那一幕。恍惚之间,她好似透彻了当下父亲的心绪,透彻了当下那疯狂的嘶吼以及纠结的脸庞,彷佛穿过遥远的记忆後,伸手便可触及他的心痛。
 
    因为自己这三年来,亦是如此。
 
    「所以师父……我求你了……」黎月脸唇苍白,捉住老人正替她包扎伤口中的手,恳恳哀求。
 
    老人不回应黎月,只是缓缓抬起了眸,目光投出门外,好似望着无尽的远方,须臾,沉沉叹了一声。
 
    然黎月尚未厘清老人叹息之意,便听见一阵纷乱杂沓的脚步声,笔直朝小屋而来,黎月惊得坐起身子,散漫失焦的瞳眸中,惊恐迅速爬上。
 
    是谁?是复仇追杀而来的山贼们,还是……江楚?
 
    心底方升起带着恐惧的疑惑,然听清了来人那匆促中带着轻盈及柔软触地的脚步声,黎月已是了然。她失却气力地一颓身子,靠倒在墙边,惨淡的灰眸中彷佛放弃了挣扎,心底,一潭名为绝望的黑池随着那响在耳边、越逼越近的脚步声越扩越大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 
    待那脚步声近得彷佛只馀两三步之遥时,黎月才虚弱地嚅动嘴唇,话语飘忽中竟是深沉的绝望。
 
    「师父……为什麽他要爱上我呢?如果……他从来不曾爱上我……那该多好……」
 
    作家的话:
 
    看吧!真的是末章了><。祝
 
    阅安
 
    ☆、《酹江月》 末章02
 
    下一刻,一个淡雅雪白的身影闯入了小屋内,也闯入黎月朦胧的视线之中。
 
    「初星──」江楚温沉的叫唤之中蕴含着无比的焦心──亦有浓烈的温柔。
 
    黎月只觉一道高大的Y影将坐靠在墙边的自己完全笼罩住,微微仰起眼眸,在Y影中对上了江楚的如墨潭般的瞳眸,顿时觉得那双墨瞳连带着他的身影所遮映下来的Y影成了温柔晕染的漩涡,将自己缓缓地卷入。
 
    那时间彷佛有一刻停止了流动,有一瞬间,黎月觉得自己彷佛被这样的温柔包围,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响、听不见自己心底呐喊的声音。
 
    须臾,挣扎的意识将黎月从那温柔的漩涡中惊醒,她惊觉自己陷溺在他温柔的眼神里过久,惊慌地将眼神挪开,挪至一旁随在江楚身後踏入矮屋的穆桓身上。
 
    「不是要你带他走的麽……为什麽……为什麽?!」黎月原先低喃的声音逐渐转为嘶吼,彷佛责怪穆桓为何要将江楚带往此处,为何……要再一次让自己陷入心中的煎熬。将视线勉强锁定在穆桓身上,彷佛刻意对江楚视而不见,她害怕,一旦接触到江楚的目光,便会陷入那无法自拔的温柔之中。
 
    她以为……如果是穆桓的话,必定会以江楚的周全为先、必定会努力地劝退江楚的。
 
    穆桓歉然失笑,轻轻扬起的唇畔虽然仍有一丝担忧,然更多的是释然,「……这三年来,我替楚决定的事情已经太多了。这一回,该让楚自己决定。」
 
    他不是不担心了,只是……这三年内他已经看了太多江楚无意流露的哀伤,多到他开始质疑,这一切是否真是江楚所希望的。
 
    所以,当江楚说希望知道一切的始末时,他便钜细靡遗地告诉他;当江楚说他想追初星而去时,他陪着他来到这里。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对江楚好的,但至少他能肯定,这是江楚所要的。
 
    穆桓看着黎月投向自己的目光中,带着一些质疑、一些不能谅解,叹了口气,缓缓开了口,「这三年来,有很多次机会,可以让楚忆起你,是我选择了隐瞒,是我替楚选择了一个没有你的生命,以为这就是对楚好的……有一回,他拿着一只月牙玉佩问我,知不知道这是谁的,我虽不了解那玉佩的来历,却知晓一定是你的,然而我隐瞒了。」
 
    「有很多回,楚他娘苦劝他成亲,楚不从,我便帮着她劝,因为我以为,只要有了家室,或许楚就能专注於现在的生命、不会再露出那样若有似无的哀伤,我以为这样是对楚好的……」
 
    「直到来清河前的某一天,我看见楚一个人在後院的亭子里对着那块月牙玉佩发楞,他说,他不愿成亲,因为这三年来,他总觉得……自己彷佛惦记着谁、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人遗失在他的记忆之中……他依旧淡淡地笑着,然而那笑,是我二十年来不曾见过的哀伤……我才知道这三年来,我彻彻底底地错了……想守护楚,到底该守护他的生命,还是守护他的幸福呢?答案……我越来越不能肯定了……」
 
    穆桓渐渐飘忽的语尾,断在一个苦涩的笑容之中。
 
    而黎月,早被穆桓的那番话,震慑得无法思考,宛如一道响雷击落心上,脑间思绪空白了一片,耳边嗡嗡地响,有一股庞然的震撼轰然压在她心上,一时还不能消化。
 
    然而,分明已然空白了思绪、连意识也彷若坠入无边际的恍惚之中,为何眼泪开始不受意识控制地、扑簌簌地直滑落?如有一串断了线的珠链一般,在黎月两颊溃散成两行晶莹。
 
    至此,黎月再狠不下心刻意忽略一旁的江楚,她再管不住自己眷恋的双眸,目光轻移,颤动地触上江楚温润的瞳眸。若江楚的温柔是一方总是让她陷溺的深潭,三年前她失足坠入,如今,是甘愿自沉。
 
    「初星……桓大哥他……都告诉我了……」江楚缓缓地抬起手,轻触黎月的颊,以指腹轻轻拂去她的泪,温热的触碰之中,带着一点细微难辨的颤抖。江楚如今方知,原来丢失记忆的三年来,思念不曾停止过,兀自在心底的角落堆积、膨胀。随着记忆的解放,累积已久的思念如崩裂山海一般袭来,浓烈得教他几乎承受不住。「三年……过了三年我才回想起来,初星,你会怨我麽?」
 
    「为什麽……为什麽要对我这麽执着?我这样的人……到底有什麽好……为什麽,你要追来呢……」黎月哽咽着嗓,战战兢兢地抬起手,覆在颊边江楚的手上,她深深阖眸,悬在眼眶的泪被沉重的眼帘压落,滑过她的鼻侧、唇畔。
 
    上一次自己紧紧贴着他的手,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,而没有他的三年,漫长得好像过了一辈子。
 
    「因为,忘了你的这三年里,空洞到让我好害怕……」像极了一个惧怕黑夜的小孩,江楚轻轻拉了黎月的衣角,将她带往自己的怀里,然後,紧紧地拥住──「每一天都因为生命中的空荡恐惧着,是不是我若找不到那个能够填满我心底空虚的人……我就要一辈子都这样寂寞……」
 
    黎月下颚靠在江楚的颈窝,熟悉的药香味窜入她的鼻,在鼻间萦绕不已。
 
    这三年来,她又何尝不寂寞?每每看见身形气质肖似他的男人,她每每错认成他,那便是心底庞大思念的作祟。
 
    「我一直都知道,我和你,是两个世界的人,只是……直到差点赔上了你的命,我才看清、才断了念想……江楚……我们……不能在一起了,你知道麽?」她在他的颈间,抽抽噎噎地喃语,然而鼻间的药香味却如三年前一般教她眷恋得离不开。
 
    「初星……」江楚扶住黎月的双臂,微微将她拉开一点,隔着约两个指节的距离,他的眸光狠狠地攫住她的,不让移开。喃动的薄唇将温热的吐息撒在黎月面上,「三年前,是我不济事,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,还害得她背负煞星的罪名,一切,都是我无用,并不是你带给我什麽劫难……我从不相信什麽命谶,初星,你也不要相信,好麽?」
 
    「不是这样的……你还不懂麽?即便没有那命谶,我与你,都是两个世界的人。你那样温柔、那样光明……而我只是满手杀孽的女人……」
 
    自从与他相遇开始,她就只有不断带给她灾厄的份。初识时,她便将雷风帮追杀她的人引入了江府,引起了骚动;,在岚皋,又让他遭受了雷铮的毒手、陷他於官府的追缉之中……三年後的今日,亦是因为自己,才让他与穆桓身临山贼围杀的惊险。
 
    打从一开始,她便不该贪图那片温暖的。
 
    作家的话:
 
    正文完结倒数第三篇(还第四篇我忘了XD)。祝
 
    阅安
 
    ☆、《酹江月》 末章03
 
    「……初星,你始终在意的,果然是这个,」江楚似乎早便透彻了初星的心思,他不慌不乱地,好似要说出口的,是早在心底预备了许久的解释,「初星,我知道你一直在乎自己来历复杂,初识时,你眼神里的自厌总是让我舍不得,然而我希望你明白,既然决定牵起你的手,我便不害怕未来会面临如何的危险与困难……或许,正是因为你是这样一个女子,才让我牵挂、让我惦念不已,我原本淡薄、乏味的生命,也才因此有了值得执着的意义,有了停泊的重量。」
 
    这番话,原先便是江楚心中酝酿许久,打算与初星说分明的话,只是因着三年前的意外,这番话被尘封在记忆的角落之中,至今才从江楚口中说出;而两人的彼此牵念、追寻,也因而跨越了绵长的三年。
 
    黎月愣愣地看着江楚,眼眸深处的冻潭彷佛被春风吹融。她一直都知道,江楚其实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身分如何,毕竟他是那样温柔的傻男人,只是自己,始终不能轻易释怀。然而……江楚却说,正是因为自己是这样的身分,才让他有了倾心的契机……为什麽眼前这个男人,总是能说出这般温柔的话呢?
 
    如果能什麽都不顾虑、单纯地把这一番话都当真了该多好?这样一来,就不必这麽辛苦、这麽伤痕累累地去爱一个人了。
 
    可是……她可以麽?她真的可以义无反顾地、待在这个人身边麽?
 
    「初星,」江楚见她须臾怔愣无话,略带苦涩地一笑,「方才,我也握着一把刀,刺穿了一个人的心口……若你是煞星,那我亦是个杀人凶手了。三年前的死劫,追G究柢,不就是我自己的愚昧引起的麽?若不是我自以为可以帮助叶姑娘,也不会引起王侯的杀机,不会有一切被官兵追捕的後续事件了,不是麽?王侯,是因我而死的,一切也都是我引起的,我不要你为我背负这些罪恶。」
 
    「初星,我们都有过错、都有罪,你愿意……在往後的日子里,与我一起赎我们生命中的错误麽?」江楚温柔的眼神中带着几近哀求的恳切,他凝视着黎月,等待一个回答。
 
    「师父……」黎月抑不下心中的慌乱,不敢回答他,怕在那温柔的注视之下,脱出口的话语,会挣脱理智的束缚、顺从心底最深的冲动,她哀求般的眼神看向一旁静观许久的老人,彷佛乞怜,「师父……你快告诉江楚啊……告诉他,我是个煞星,不能待在他身边的,就像三年前你说过的一样……师父,徒儿求求你了……」
 
    老人淡然地接收黎月哀求的眼神,须臾,眼眸微歛,缓缓开了口:
 
    「……现在,跟三年前不一样了。」
 
    黎月未料到老人此番回答,有些怔愣,不解为何。「师父……为何?分明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」
 
    「阿月……你知道『除煞』真正的意义麽?」老人一双眸凝视着黎月,看似淡然清澈的眸中有几许幽深难测。
 
    「除……煞?不就是要江楚忘了我麽?」黎月回想起三年前冬雨疏薄的矮屋之中,老人的确是这样说的。
 
    「那只是一部份的作法,」老人以他低缓略带沙哑的嗓音,反驳了黎月的话,只见屋内其馀三人皆是不解地投来疑惑的目光。
 
    「青石大夫,此话何意?」江楚淡眉轻抬,温雅一问。
 
    老人轻吁了一口气,娓娓道来,「当初,让江公子忘了初星姑娘,只是治标之法。真正的除煞,的确是要除去江公子命中的煞星,但──诛杀只是消极的方法,最终只会给所有人带来难以抹灭的伤害。而青石所说的、『除煞』的真正意义,是泯除初星姑娘身上的戾气,让她不再是个招致劫难的煞星。」
 
    「这……」穆桓有些哑口。思绪随着老人的话语而回溯至三年前的那一日,彼时青石老人的话仍鲜明在耳,只是他未曾想到,竟有这层涵义。
 
    「当初所说,让江公子忘记初星,让你们二人生命再无交涉,亦是一法。然而……青石始终不忍心看见你们之间这般深牢的羁绊被硬生生地斩断,如此一来,江公子与初星,未来一辈子可能都将如同过去三年一般,活在空虚与悲伤之中。」老人话语稍顿,看向江楚与黎月两
 
    人,而这两人亦投来有些讶异的目光,「若医了你们两人R体之伤,却留下了心中之伤,那青石有何资格担这医者之名呢?」
 
    青石老人嘴角轻轻扯出一笑,目光缓缓别向一旁,好似凝视着无尽的远方。
 
    「所以师父……您当初将我留在身边,又费这三年的心力开导我……就是为了这个?」黎月微微瞪大的双眼之中,交织着讶异与许多不明的情绪,看着眼前这名自己跟随了三年的师父,三年来,老人的神秘难测她未曾多看透一分。
 
    「阿月,这三年来你随着我行医,我一直看着你的改变,X冷虽是与生俱来,然现在的你,渐渐懂得人与人之间相处的道理、关怀,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枉顾人命、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了。不然……你怎会出手救下江公子的母亲、因而与他重逢呢?所以……别再害怕、别再逃避这个名了──初星。」
 
    「师父怎知……」黎月一讶,救下江楚母亲一事,她分明未曾同他说提起过……然讶异之外,老人的话在耳际徘徊不去,教她眼眶再度泛起酸意,她颤抖着嗓,惶惑地开口,「真的……像师父所说的一样麽?让我与江楚重逢……真的不是让我再一次伤害他麽?」
 
    她还可以是初星麽?那个与江楚深深爱过一段的初星。
 
    「初星,我不准你这麽说。」江楚倏地皱起眉,抓住黎月双臂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,那深深看入黎月眼底的双眸之中,有着一丝哀凄与无助,「到底……要怎样做……才能让你相信……」
 
    看着江楚瞳眸深处流露的无奈,黎月竟觉得心狠狠一揪。
 
    记忆中总是淡定从容的江楚,竟也会有如此浓重的哀伤与绝望的无助,自己这般坚持,最终还是折磨了他麽?
 
    作家的话:
 
    下一篇就是正文的最後一篇了!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我的兴奋难以言表啊!!!!!祝
 
    阅安
 
    ☆、《酹江月》 末章04(完)
 
    「初星,」老人再度出声,唤的却已不是平常习有的称呼,「三年前江公子已亡,你亦一心求死,若那时便这样作结,这段缘分也就此了结了。施於江公子身上的药术,是青石费了大半辈子所习得,一旦施术,要解开被封住的记忆并非易事。当初选择施药术,又花费这三年时间,便是对你俩有信心,相信他终能发现记忆的蹊跷与生命的缺漏,也相信你必能回到X格被扭曲前的单纯,若今日你们二人其中一者辜负了青石的期待,便不会有今日的重逢。初星,你要明白──命运不是束缚与困绑,而是选择与因缘。」
 
    黎月倏地一怔。
 
    选……择麽?自己这样的人,可以拥有选择的权利麽?自己真的可以抛下一切、义无反顾地,选择眼前这个男人的怀抱麽?
 
    前半辈子,她不懂何谓选择。父母双亡、被雷鸣收为义女、成为雷风帮的杀手,这一切的境遇,都不是她能左右的,遇上了江楚之後,她开始有了选择的机会,而她选择了待在他的身边、选择了那一片恒常的光明与温暖,却是两人皆伤。
 
    她早已经丧失了选择未来的自信。原来能选择,有时比被命运推着走还艰难。
 
    过去三年内,她不断告诉自己,此生将不再有见到江楚的机会,只要收藏着岚皋那一段岁月的美好,自己就应该满足了,她这样罪恶满盈的人,不该再贪求。
 
    在她已然甘於命运的安排、臣服於命运的玩笑後,此时却有人告诉她,原来自己竟有选择的机会。可是,她已经迷惘得不知道该怎麽做才是对的了。
 
    沉默须臾,她怔怔地抬起眼,看向江楚,微微启唇,却说不出话。脑海中好嘈杂、好多声音,她不知道该听谁的了。可不可以,都不要听呢?
 
    江楚看着黎月迷茫的神情,也看见她心里的煎熬。他明白,黎月亦有选择的权利,她亦可以选择不要再为了自己,背负那麽多的痛苦与难过。
 
    江楚眼眸微沉,心底有些失落,原本扶在黎月肩侧的双手蓦地放开,留下她单薄的身子在顿失扶助後微微一颠。江楚苦涩地一笑,颤抖着嗓,「初星,我……我知道你也有你心里的艰难,如果要你回到我身边,反而让你两难,那我……也不想勉强──」
 
    「唔──」江楚话语未毕,便被那猛地倾入自己怀里的重量一震,断了语尾。
 
    「一点都不勉强,我……只是害怕,」初星把头埋在江楚的X膛中,在他的心口处,低低诉说着,「这三年来,想念你想念得心好痛,压抑自己压抑得心都要裂了……」
 
    「初星……」江楚伸出手,回应了初星的拥抱,拥紧这失落了三年的牵挂,低喃着遗失了三年的叫唤。心口,不再空虚。他紧紧箍住怀中纤瘦的身子,牵动了左肩的伤口,想起了初星更是伤痕累累,「初星,小心伤口,别碰痛了。」
 
    「……你也是。」初星如是答他。然两人都未曾因伤口的痛楚,松开这拥抱一分。因为往後,再痛、再危险,他们都不会再放开彼此。
 
    静静伫立在一旁的青石老人与穆桓,淡淡微笑,祝福早已尽在所做的一切之中。
 
    须臾,江楚微微退开几寸,温柔不改地凝视着初星的脸,一双宛如静水的眸中淡然依旧,轻声说道,「初星,我一直想成为医者,更想成为一名像青石大夫一样的医者,悬壶济世,未来,你愿意与我一起走过山南水北、行医天下麽?」
 
    初星毫无犹疑地点了头。这是她该赎的罪,过往的杀孽已无法回头再来,便让她由此刻开始,偿还给这个世间。
 
    「呵。」青石老人捋须一笑,随即转过身走向角落的木箱,众人尚疑惑青石老人意欲为何,只见他打开木箱,捧出了一个半陈旧的木盒,缓缓走到江楚身前。
 
    「师父,难道……」初星知晓,这便是青石老人早上方说过的、存放了他多年手札的木盒。
 
    「江楚,你我有缘,这木盒便赠与你,这里头的东西定能帮助你未来行医之路。」抚着颚下短须,青石老人慈蔼地笑了。
 
    「……江楚定不负您所托。今日冒昧闯入,还未曾道歉,晚辈失礼了。」江楚思索了一会,接过了青石老人手上的木盒。
 
    「不冒昧,一点儿也不冒昧。」青石老人呵呵笑着,随即转身走出了门外,在方才的位置蹲了下,继续着捡拾药草的工作,彷佛不曾有什麽事发生过一般。
 
    「楚,你俩三年不见,必有话相叙,你们慢慢说,出来得太久了,我便先回永安寺跟娘与伯母说一声,好让她们安个心。」穆桓轻拍江楚未受伤的右肩,话中几多深意,江楚已是明了在心。
 
    语毕,又转向初星,面色有点忐忑,「初星姑娘……最初相见时,多有冒犯,这三年来,也一直不曾站在你的立场、考量过你的感受,诸多不对,穆桓在此致歉了。」
 
    初星看着穆桓,眼中早已毫无敌意,「无须道歉,是我……欠你一句谢。三年前,若非你阻止了欲与雷铮玉石俱焚的我,恐怕今日便无与江楚重逢的机会。」
 
    「若你俩话说完了,便一起回永安寺吧,伯母想必很想见初星姑娘一面。」穆桓笑了笑,嘱咐几句後,再不多言,转身离去。
 
    屋内顿时只馀下江楚与初星,突然发觉这个事实,初星有些赧然,阔别太久,相思太多,反而一时说不出口,尚未想到该说些什麽,江楚便先开了口,那低沉的嗓音悠悠缓缓,如一曲江畔弦歌。
 
    「初星……若有机会,你可愿意再到岚皋,我想再跟你游一回岚江,那一夜的星月,映在江面上,月色如水,好美。」
 
    听到岚皋,初星面容先是一僵,俄顷,却绽出了一抹笑,宛如消融的冰霜,「那便点一壶温酒,与江月同酌。」
 
    看见初星释然,江楚宽心的一笑。看着他温柔若水的眼眸,初星一时怔了。
 
    她想,或许江楚自己并不知道,其实世间最美的江月、最美的光景,早都映在他眸底那泓清江之上。
 
    (全 文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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